第八章 名分

这一日众人皆到皇后的长春宫中请安,富察氏命人赏了一箩红橘下来,含笑道:“皇上念着咱们后宫,江南进贡的红橘一到,就先挑了一箩送来,正好咱们也一起尝尝。”
众人起身谢恩,“多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皇后嘱了众人落座,看莲心和素心分了红橘,方慢慢道:“咱们这些姐妹,都是从前潜邸时便一起伺候皇上的,彼此知道性情。如今进了紫禁城做了皇上的人,一则规矩是定要守的,二则也别拘了往日的姐妹之情,彼此还是有说有笑才好。”
月先站了起来,满面恭谨道:“皇后娘娘从前是臣妾们的姐姐和主子,如今更是天下之母。臣妾们不敢不心存恭敬。”
皇后淡然笑道:“月妹妹言重了。本宫比你们虚长几岁,自然在教导之余,更要好好顾全你们。”
月领着众人起来,“谢皇后娘娘隆恩。”
如懿看着皇后与月一唱一和,只低了头慢慢剥着红橘把玩,面上略含了一缕笑,淡淡不语。
皇后对月的应答甚是满意,含笑点了点头,“你们坐着吃些橘子好好聊聊吧,本宫有些乏了,先回寝殿歇息。”
她停一停,环视众人,“皇上已经拟定了你们的位分,也各自安排了宫室与你们居住。如今皇太后已经先移居了慈宁宫。晌午旨意一下来,就各自搬过去住吧。为着这些日子替大行皇帝哭灵,挤在一块儿住也是为难了你们。”
众人闻言一凛,哪有心思再坐,便纷纷告辞了。
果然到了晌午,皇帝册定位分的旨意遍传六宫。如懿站在廊檐下逗着一双蓝羽鹦哥儿,只听着阿箬掰着指头嘟囔道:“立后大典之后,皇后已经挑了长春宫去住。长春长春,真是个好意头,只盼着皇上春恩长在呢。苏格格新添了三阿哥,封了纯嫔,住在钟粹宫。黄格格封了怡贵人,住在景阳宫,她倒挺高兴的。本来嘛,皇上也不是很宠爱她,给个贵人就不错了。金格格只封了嘉贵人,住在太极殿,她又不高兴又不敢说,只抱怨太极殿离皇上的养心殿太远。金格格一直以为自己的朝鲜宗室女的身份便觉得高人一等,眼下也只不过是个贵人,看她还有什么好神气的。”
如懿取过鸟食撒在鹦哥儿跟前,“你说便说,背后议论人家做什么。”
阿箬吐了吐舌头。“奴婢知道了。另外就是海兰格格了,皇上只封了她常在,也没说住哪个宫,大概位分不高,随便跟着哪个主位住着吧。倒是咱们和高福晋那里,还不知是什么旨意。”阿箬说着往门外看了看,不免有些焦灼,“太阳都快落山了,别的小主那儿都住进新殿去了,怎么咱们这儿还没圣旨来呢?”
如懿心里虽有些着急,却不便在阿箬面前流露出来,便拿给鹦鹉取食的小勺子搅着水。阿箬忙道:“小主,咱们的鹦鹉好干净,拿取食的勺子搅了水,它们就不喝那水了。”
如懿正不耐烦,却见心领着传旨太监王钦进来并两位大臣进来。
王钦打了个千儿道:“启禀小主,圣旨下。大学士礼部尚书三泰为正使,内阁学士岱奇为副使,行册封礼。”
如懿忙忙低首跪下,院子里的人也跟着跪在后头。
王钦取过圣旨,朗声念道:“朕惟教始宫闱,式重柔嘉之范,德昭珩佩,聿资翊赞之功。锡以纶言。光兹懿典,尔庶妃那拉氏,持躬淑慎,赋性安和,早著令仪,每恪恭而奉职勤修内则,恒谦顺以居心。兹仰承皇太后慈谕,以册印封尔为娴妃。尔其祗膺巽命,荷庆泽于方来,。懋赞坤仪,衍鸿休于有永。钦哉。”
如懿双手接过圣旨,“臣妾谢皇上隆恩。”
如懿使个眼色,心忙从袖中取过三封红包,一一交到三人手中。
王钦满面堆笑,“多谢娴妃娘娘赏赐,皇上说了,延禧宫就赐给娘娘居住。请娘娘即刻迁往延禧宫。”
如懿心中一沉,勉强笑道:“多谢公公。阿箬,好生送公公和两位大人出去。”
阿箬答应着,王钦拱手道:“奴才还要去皇上那儿复命,娘娘别忘了明日一早换上吉服去长春宫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谢恩。”
如懿颔首道:“有劳公公提醒。”
院中众人尚跪在地上,叩头道:“恭喜娴妃娘娘,娘娘万安。”
如懿道:“本宫乏了,等下阿箬会给你们赏钱,你们再把东西收拾了去延禧宫。”
心忙跟着如懿走到内殿。
如懿屏息静气,问道:“月福晋那儿有消息了吗?”
心低声道:“刚得的消息。月福晋封了慧贵妃,皇上的口谕,贵妃之外戚,著出包衣,入于原隶满洲旗分。果然的满门抬镶黄旗,赐姓高佳氏,贵妃也迁往咸福宫居住了。”
如懿冷笑一声,更觉烦恼不堪,“咸福宫?可不是福泽咸聚吗?”
心柔声劝道:“娘娘别烦恼!延禧宫虽然偏僻,虽然……”心想要宽慰如懿,也觉得皇帝恩义悬殊,实在也无从宽慰起。
如懿摇头道:“延禧宫偏僻却不冷清,旁边就是宫人来往的甬道,嘈杂纷扰。且从康熙爷二十五年之后,足有三十多年未再修葺,乃是六宫之中最破败的宫苑。”如懿不安道,“难道太后和皇上,就厌弃我至此吗?”
心道:“皇上和娘娘多年情分,断不会如此。即便是太后……太后不也说不怪罪娘娘吗?”
如懿心中烦乱如麻,“口中所言,只怕是说说而已。算了,此时此刻,我也不能争什么,先收拾了东西去延禧宫吧。”
住进延禧宫中,已经是夜来时分。所幸延禧宫虽然靠近宫人进出的甬道,但关上大门,也还清静。宫中虽不是新修葺的,但前后两进院落各五间正殿,又有东西配殿三间,倒也宽敞。如懿本是喜净之人,宫人们仔细打扫之后,反觉得室内古朴,也不是十分简陋。
如懿往延禧宫中看了一圈,庆幸道:“你们打扫得仔细,总算还不是太差。”
阿箬撇嘴道:“娘娘也太知足了。东西六宫之中,哪一个不比延禧宫好。奴婢瞧着承乾宫、翊坤宫,个个都是顶好的,景致又美,离皇上的养心殿又近。住在这儿,不知道皇上多早晚才来一次呢。”
如懿瞥了她一眼,只看着梁上的雕花叹了口气。
心笑着拉住阿箬道:“好姑娘。皇上要愿意来,不会嫌路远;若是不肯来,哪怕住进养心殿后头的围房,也不济事。”
阿箬正要回嘴,如懿淡淡道:“愿意来的总不在乎远近,满肚子的心思未必要挂在嘴上。阿箬,你说是不是?”
阿箬有些气馁,只诺诺地道:“幸好娘娘搬过来之后,皇上也赏赐了好些东西添补宫里的摆设,皇上心里总是有娘娘的。”
如懿颔首道:“皇上今晚宿在长春宫,咱们也早些安置。新换了地方,也不知道会不会睡得香。”
心眼珠一转,笑吟吟道:“就怕娘娘觉着换了地方睡不香,奴婢已经在寝殿点了安神香了。”
如懿赞许地点点头,阿箬却只是暗暗撇嘴,垂了手站到了后头。
主仆三人正准备往寝殿走,外头守着的小太监进来道:“启禀娘娘,海常在来给娘娘请安。”
如懿不觉诧异,“这个时候,怎么海兰还来请安?快请进来吧。”
如懿方走到西暖阁坐下,海兰已经带着侍婢叶心进来了。
如懿含笑道:“怎么这么晚还来请安?可是长夜漫漫睡不着吗?”
海兰倒不似往日一般,只是拘谨。心斟了茶上来,谦恭道:“海常在请用茶。”
海兰也不喝茶,只是盈盈望着如懿不做声。
如懿暗暗纳罕,便笑道:“妹妹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。对了,今日圣旨到的时候还不知道妹妹住在哪个宫里,不知皇后娘娘可安排了?”
海兰眼圈微微一红,低首道:“嫔妾人微言轻,自然是皇后随手安排到哪里就是哪里了。”
如懿奇道:“是什么地方?难道不好吗?”
叶心忍不住道:“皇后娘娘说慧贵妃的咸福宫宽敞华丽,就指了小主去咸福宫。这本也没什么,可是咸福宫那位向来是不容人的,如今抬了旗,那是更不得了了。譬如怡贵人,就是从前伺候皇后娘娘的侍女。可慧贵妃那里,从前有个丫头在她不方便的时候伺候了皇上,就被她想了法子撵出去了。”
如懿柔声打断,“这也是从前的事了。如今她是贵妃,自然要比从前显得温柔些。”
叶心愤愤道:“我们小主好性儿,总被人欺负。到了咸福宫先听了慧贵妃一顿训,又被拨到了一间西晒的屋子里住。”
如懿闻言皱眉,“那哪里是住人的地方,夏天暴晒,冬天冷得冰窖似的,便是一般的奴才也不住那里,不过就是平日里放放不要紧的东西罢了。慧贵妃也不怕皇上看见吗?”

海兰微微啜泣,“皇上素来就少去嫔妾那里,如今在慧贵妃眼皮子底下,那更是不能了。今日慧贵妃还说,若皇上真问起来,便只说嫔妾自己爱住那里,她还劝不住。嫔妾……其实皇上哪里会管嫔妾呢。”
如懿心中不忍,“她既这样待你,那你现在这般出来,她可不忌讳?”
海兰泣道:“她有什么可忌讳的?这会儿咸福宫里不知道多热闹呢,人人都趋奉着她封了贵妃,更抬了旗呢。”
如懿沉吟片刻道:“那你如何打算?”
海兰泪汪汪看着如懿,“嫔妾只敢来求娴妃娘娘恩典,希望能与娘娘同住,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如懿忙道:“你素来只叫我姐姐,如今还是叫姐姐。口口声声‘娘娘嫔妾’,倒生分了。”
海兰怯怯点头,“是。”
如懿想了想道:“你要过来住,也不是不行,只消我回禀皇后娘娘……”
如懿一语未完,心上前道:“娘娘,茶凉了,奴婢再替您换一盏。”
如懿正点头,却见心深深望了自己一眼,也是心知肚明,只得暗暗叹了口气道:“你要过来住,也不是不行,只消我回禀皇后娘娘也就是了。只是你知道我如今的情境,一来不能像以前一般开口向皇后求什么,二来我真求了,皇后也未必会答应。只怕还要怪你不安分守己,若是慧贵妃因此迁怒于你,你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。”
心替海兰添了茶水,装作无心道:“其实海兰小主在潜邸时就住咱们娘娘旁边的阁子里,若说和咱们一起住延禧宫那也说得过去。这下子硬生生要分开那么远,真不知是什么道理。”
海兰泪眼迷蒙,低头思忖了片刻,才低低道:“原是我糊涂了,怎好叫姐姐为难呢。”
如懿过意不去,“若是在从前,我没有不帮你的道理。可是眼下,你看看我的延禧宫便知,我实在没有开口的余地。且你搬来延禧宫这种偏僻地方,也未必是好事。若是被我牵连失宠于皇上,就更不好了。”
海兰环视延禧宫,也不觉叹了一口气,“姐姐在潜邸时乃是侧福晋中第一人,何曾住过这样委屈的地方。”
如懿拍了拍她的手,“委屈不委屈,不在于一时。你我都好好的,还怕来日会不好吗。”
海兰拿绢子拭去泪痕,展颜道:“姐姐说的是。”她微微含笑,“从前我在潜邸的绣房做侍女时也被人欺负,是姐姐偶尔看见怜惜我,劝我要争气。后来又将我绣的靴子进献皇上,让皇上宠幸我给我名分。姐姐帮我的,我心里都记得。”
如懿温和道:“好了。你有你的忍耐,我也有我的。咱们都忍一忍,总会过去的。”
海兰这才起身,依依道:“时候不早,妹妹先告退了,姐姐早点歇息吧。”
如懿送至廊檐下,心中略略不安,“慧贵妃若真难为你,你还是要告诉我。再不济总能和你分担一些。”
海兰感激道:“多谢姐姐,我都记得了。”
如懿见海兰和叶心出去,庭院中唯见月色满地如清霜,更添了几分清寒萧索之意,不知不觉便叹了一口气。
心取了披风披在如懿肩上,方才跪下道:“娘娘叹气,可是怪奴婢方才劝阻娘娘?”
如懿摇头道:“你做得对。我自身难保,何必牵连了海兰。”
心道:“从前在潜邸时,慧贵妃的性子并不是这样骄横,倒常见她温柔可人,怎么一入宫就成了这样呢。”
如懿望着庭院青砖上摇曳的枝影,心事亦不免杂乱如此,只是耐着性子道:“得意骄横,失意谦卑乃是人之常情。若能在得意时也能谦和受身,温谨待人,才是真正的修为。”
心沉吟道:“皇上一向称赞娘娘慧心兰性,嘉许慧贵妃娴静温婉,怎么到了今日给娘娘的封号是娴,慧贵妃反而是慧?”
如懿紧了紧披风,淡淡道:“皇上做事别有深意,咱们别胡乱揣测了。”
养心殿书房的明纸窗糊得又绵又密,一丝风都透不进来,唯见殿外树影姗姗映在窗栏上,仿佛一幅淡淡水墨萧疏。
皇帝只低头批着折子,王钦悄声在桌上搁下茶水,又替皇帝磨了墨,方低声道:“皇上看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啦,喝口茶水歇歇吧。”
皇帝“唔”了一声,头也不抬。王钦又道:“皇上,张廷玉大人来了,就在殿外候着呢。”
皇帝停下笔,朗声道:“快请进来吧。”
王钦听得这一句,就知道皇帝待张廷玉亲厚,忙恭恭敬敬请了张廷玉进来。张廷玉一进殿门,老远便躬身趋前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“微臣请圣躬安。”
皇帝微笑道:“王钦,快扶张大人起来,赐座。”
王钦扶了张廷玉起身,养心殿副总管李玉已经搬了一张梨花木椅过来,张廷玉方才敢坐下。
皇帝关切道:“廷玉,你已年过花甲,又是三朝老臣,奉先帝遗旨为朕顾命。到朕面前就不必这样行礼了。”
张廷玉一脸谦恭,“皇上恩遇,微臣却不敢失了人臣的礼数。先帝器重,微臣更要勤谨奉上,不敢辜负先帝临终之托。”
皇帝颔首道:“这个时候,你怎么还进宫求见朕?”
张廷玉欠身道:“皇上封慧贵妃,抬旗赐姓是莫大的荣耀,微臣方才正是从慧贵妃母家大学士高斌府第喝了贺酒回来。”
皇帝“哦”了一声,淡淡道:“这是慧贵妃的荣耀,也是高氏一门的荣耀。连你都贺喜,那朝中百官,想是都去了吧。”

张廷玉不假思索道:“皇上皇恩浩荡,高府宾客盈门,应接不暇。”张廷玉觑着皇帝神色,小心翼翼道,“本来鄂尔泰还和微臣玩笑,说这么多人怕是要踏烂了高府的门槛,想来高大学士思虑周详又见多识广,一早命人换了紫檀木的门槛。”
皇帝微微一笑,似乎不以为意,“紫檀木虽然名贵,但也不算稀罕东西。”
张廷玉越发笑容可掬,“微臣也是这么想,只是今日和内务府主事郎大人闲话,郎大人说这两年紫檀短缺,两广与云南皆无所出,只有南洋小国略有所献,漂洋过海过来,所费不下万金。更难得的是高大学士府上所用的紫檀,入水不沉,高大学士深以为傲,约了百官同赏,臣也是大开眼界。”
皇帝笑着饮了口茶水,唤过王钦道:“朕记得,高斌府上所用的紫檀……”皇上似乎思索,只看了王钦一眼。
王钦一愣,还未反应过来,伺候在殿角的小太监李玉已经抢着道:“回皇上的话,高大人府上所用的紫檀是前两日皇上赏的,为着事多,皇上交代了王公公,王公公嘱咐奴才去内务府办的。”
王钦回转神来,忙拍了拍脑袋。“皇上,瞧奴才这记性,居然浑忘了。”王钦忙跪下道,“还请皇上恕罪。”
皇帝并不看他,只道:“你初入宫当差,大行皇帝身后留下的事情多,忘了也是有的。起来吧。”
王钦松了口气,赶紧谢恩爬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张廷玉微笑道:“原来是皇上赏的,这是天大的恩典,自然该百官同庆。”他略略思忖,“皇后册封以来,臣一直未向皇后请安,心中惭愧。还盼年节下百官进贺时,可以亲自向皇后娘娘问安。”
皇帝道:“那有什么难的?到时朕许你亲自向皇后问安便是。”
张廷玉再度欠身,“臣谢皇上隆恩。皇后娘娘是先帝亲赐皇上的嫡福晋,皇后娘娘出身于名门宦家,世代簪缨。富察氏又为咱们满洲八大姓之一,为大清多建功勋。臣敬慕娘娘仁慈宽厚,才德出众,能得皇上允许亲自向娘娘问安,乃是臣无上荣耀。”
皇帝微微正色,“你的意思朕明白。皇后乃后宫之主,执掌凤印,朕自然敬爱皇后,不会因宠偏私。”
张廷玉肃然道:“臣听闻前明后宫弭乱,宠妾犯上之举屡屡发生,导致后宫风纪无存,影响前朝安定。皇上英明,微臣欣慰之至。”张廷玉望着皇帝案上厚厚一沓奏折,关切道,“先帝在时勤于朝政,每日批折不下七个时辰。皇上得先帝之风,朝政虽然要紧,也请皇上万万保养龙体,切勿伤身。”
皇帝略有感激之色,“廷玉对朕,亦臣亦师。将来朕的皇子,也要请你为师,好生教导。”
张廷玉诚惶诚恐,“微臣多谢皇上垂爱。天色不早,微臣先告退了。”
皇帝道:“李玉,好生送张大人出去。”
李玉忙跟着张廷玉出去了。
皇帝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笑意,十分温和的样子,眼中却殊无笑色,取过毛笔饱蘸了墨汁,口中道:“王钦,你是朕跟前的总管太监,事无大小都要照管清楚,总有疏漏的地方。有些差事,你便多交予李玉去办吧。”
王钦心头一凉,膝盖都有些软了,只支撑着道:“奴才遵旨。”
皇帝埋首寄书,“出去吧,不用在朕跟前了。”
王钦诺诺推出去,脚步声极轻,生怕再惊扰了皇帝。出了养心殿,王钦才发觉脖子后头全是冷汗,脚底一软,坐倒在了汉白玉石阶上。
门口的小太监忙殷勤过来扶道:“总管快起来,秋夜里石头凉,凉着了您就罪过了。”
王钦硬生生甩开小太监的手,远远望见李玉送了张廷玉回来,恨恨骂小太监道:“王八羔子,也敢到我跟前来耍机灵了!”
话未说完,皇帝的声音已经从里头传出来,“去长春宫。”
王钦一骨碌站起来,用尽了嗓子眼里的力气,大声道:“皇上起驾啦——”。

太后站在慈宁宫廊下,看着福姑姑指挥着几个宫人将花房送来的数十盆“黄鹤翎”与“紫霞杯”摆放得错落有致。彼时正黄昏时分,流霞满天如散开一匹上好的锦绣,映着这数十盆黄菊与紫菊,亦觉流光溢彩。
福姑姑笑吟吟过来道:“慈宁宫的院子敞亮了许多。若是在寿康宫,这几十盆菊花一摆,脚都没处放了。”她见太后欢喜,愈发道,“也是皇上的孝心,那日携了皇后亲自来请您移宫。如今有什么好的都先尽着您用。连花房开得最好的紫菊,也都送来了您这里。”
太后微笑颔首,扶着福姑姑的手走到阶下,细细欣赏那一盆盆开得如瀑流泻的花朵,“如此,也算哀家没白疼了皇帝。只不过那日虽然是皇帝和皇后来请,可这背后的功劳,哀家知道是谁。”
“太后是说娴妃?”
太后拈起一朵菊花仔细看了片刻,“颜色多正的花儿,和黄金似的,可惜了,还没开出劲儿来。”
福姑姑笑道:“有您爱护调教,要开花不是一闪儿的事?”
“这也急不得。满园子的花,前面的花骨朵开着,后面的也急不来。由着天时地利吧。”太后松开拈花的手指,拍了拍道,“皇上只给她一个妃位,是可惜了。按着在潜邸的位分,怎么也该是贵妃或者皇贵妃。”
福姑姑取了绢子替太后抹了抹手,“有福气的,自然不在这一时上看重位分。往后的时间长着呢。”
太后颔首道:“慧贵妃是会讨人喜欢。有时候跟着皇后来哀家这里请安,规矩也一点不差。”
福姑姑道:“照规矩是该晨昏定省的,但皇后和嫔妃们,也不过三五日才来一次。这……”
“哀家住在这慈宁宫里,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,一日来两次也好,三五日来一次也罢,都不是要紧事。要紧的是哀家的眼睛还看着后宫,太后这个位子原不是管家老婆子,不必事事参与介入,大事上点拨着不错就是了。这样,才是真正的权柄不旁落,也省得讨人嫌。”
福姑姑这才笑道:“太后的用心,奴婢实在不及。”
夜来的长春宫格外静谧,明黄色流云百蝠熟罗帐如流水静静蜿蜒地下,便笼出一个小小天地,由得琅华伏在皇帝肩上,细细拨着皇帝明黄寝衣上的金粒纽子,只是含笑不语。
皇帝本无睡意,便笑,“皇后一向端庄持重,怎么突然对朕这么亲昵起来了?”
琅华轻笑道:“皇上只看见臣妾端庄持重,就不见臣妾也依赖皇上吗?”
皇帝望着帐顶,嘴角含了薄薄一缕笑意,“皇后在后宫一力独断,为朕分忧,朕很高兴。不过见惯皇后的皇后样子,小儿女模样倒是难得了。”
皇后默然片刻,慢慢笑道:“后宫小儿女情肠多了,难免争风吃醋的小心眼儿多些。臣妾若再不持重,岂不失了偏颇,叫人笑话?”她停一停,小心觑着皇帝道,“皇上的意思,是嫌臣妾今早提议让娴妃居住延禧宫是有些失当了。”

皇帝略略含了一丝笑影,松开被琅华倚着的肩膀,“皇后是六宫之主,后宫的事自然应当由皇后决断。皇后的提议,朕自然不会不准的。”
琅华心头微微一惊,不免含了几分委屈,“皇上这样说,真是低估了臣妾了。难道臣妾跟随了皇上这些年,还会如几位贵人一般不懂事,只晓得争风吃醋?臣妾不过是以为,皇上近日抬举慧贵妃,自然是恩宠有加,慧贵妃贤淑安静,也受得起皇上这点眷顾。只是娴妃在潜邸时位分既高,性子又傲,如今被贵妃高了一头,难免气不顺,要与人起争执,不若将她放到安静些的地方,也好静心些。等她心气平伏些许,皇上再好好赏赐她给她些恩典就是了。”
皇帝伸手抚了抚皇后的头发,“皇后思虑周详。”
琅华这才松了口气,伸手揽住皇帝的手臂,笑意盈盈,“臣妾的愚见,怎么比得上皇上的圣明。往日里皇上一向称赞娴妃慧心兰性,而慧贵妃娴静温婉,怎么到了今日给娴妃的封号是娴,贵妃反而是慧?臣妾却不懂了。”
隐隐有风吹进,帐外的仙鹤衔芝紫铜烛台上烛火微微晃了一晃,映着拂动的帐幔,如水波颤颤,明灭不定。皇帝的脸色落着若明若暗的光影,有些飘浮不定,他的笑影淡得如天际薄薄的浮云。“朕也是随手择了两个字罢了。”他低下头看着琅华,“朕嘱咐了内务府,用心布置你的长春宫,你可还满意吗?”
琅华笑意深绽,仿佛烛火上爆出的一朵明艳的烛花,“皇上在后宫的第一夜是留在臣妾宫中,便是对臣妾最大的用心与恩典了。”

皇帝轻轻拍着琅华的肩膀,声音渐渐低微下去,却依依透着眷恋与温柔,“朕的用心,你懂得就好了。你是朕的皇后,又一向贤惠,后宫的事你打理着,朕很放心。”
因出了丧,也立后封妃,嫔妃们也不再一味素服银饰了。海兰一早换了一身如意肩水蓝旗装,只衣襟袖口绣了星星点点素白小花,如她人一般,清新而不点眼。自然,这也是她一贯的态度。
海兰照常来候着如懿起身,又陪她一同用了早膳,才去长春宫中向琅华请安。
琅华气色极好,又精心修饰过容颜,换了芙蓉蜜色绣折枝蝴蝶花氅衣①,头上只用一只鎏金扁方绾住如云乌发,端正的发髻上只点缀了疏疏几点银翠珠钗,并几朵通草花朵而已。虽然简单,倒也大方爽朗。一大早二阿哥也被乳母抱来了,琅华愈加高兴,嫔妃们也少不得热闹起来,说着二阿哥又壮了或是看着聪明伶俐。
唯有嘉贵人金玉妍打量着琅华一身的打扮,笑吟吟不说话。琅华一时察觉,便笑道:“素日里嘉贵人最爱说笑,怎么今日反而只笑不说话了,可是长春宫拘谨你了?”
玉妍忙笑道:“臣妾是看皇后娘娘身上绣的花儿朵儿呢,虽然绣得少,可真真是以清朗为美,看着清爽大气。”
琅华略略正了正衣襟上的珍珠纽子,含笑道:“嘉贵人一向是最爱娇俏打扮的,本宫倒想听你评说评说。”
玉妍斜斜行了一礼,如风摆杨柳一般,细细说来:“臣妾看娘娘身上的满绣折枝花,像是从前大清刚入关的时候,宫眷们最时兴的绣法,往往以旗装绣疏落阔朗的图案为美,用的也是京绣手法,讲究的是大气连绵,富贵吉祥。而时下宫里最时兴的,是用轻柔的缎料,追求轻盈拂动之柔美,往往在袖口衣襟和裙裾上多绣花样,身上则花样轻巧,多用江南的绣法,或用金线薄薄织起,虽然花枝繁密,但追求越柔越好。如今看皇后娘娘的装扮,真是颇有入关时的古风呢。”
众人听玉妍娓娓道来,再看自己身上旗装,虽然颜色花色各异,但比之皇后,果然是轻盈软薄许多。
皇后听她说完,不觉叹道:“同样是穿衣打扮,本宫一直觉得嘉贵人精细,如今看来,果然她是个细心人,能察觉本宫的心意。今早起来,本宫查看内务府的账单,才发觉后宫女眷每年费制衣料之数,竟如斯庞大。本宫身上的衣衫虽然绣花,但花枝疏落,又是宫中婢女、京中普通衣匠都能绣的。而你们所穿,越是轻软,就必得是江南织造苏州织造所进贡的,加上织金泥金的手法昂贵,其中所费,相差悬殊。而且后宫所饰,往往民间追捧,蔚然成风,使得京城之中江南所来的衣料翻倍而涨,连绣工也愈加昂贵。如此长久下去,宫外宫中,奢侈成风,还如何了得。”
琅华一句一句说下去,虽然和颜悦色,但众妃如何不懂其中意思,都垂下头不敢再多言。唯有纯嫔不知就里,赔笑道:“皇后娘娘说的是,只是皇上一向都说,先帝与康熙爷励精图治,国富民强……”

琅华淡淡一笑,取过茶盏定定望向她道:“民间有句老话,叫富不过三代。即便国富民强,后宫也不宜奢华挥霍。否则老祖宗留下的基业,能经得起几代。不过话说回来,纯嫔你刚诞下了三阿哥,皇上看重,自然要靡费些也是情理之中。本宫不过是拿自己说话罢了。”
素心会意,往皇后杯中斟上了茶水道:“可不是呢,昨儿皇后就吩咐了内务府,以后哪怕是长春宫的饰物,也顶多只许用鎏金和珍珠,最好是银器或是绒花通草,赤金和东珠、南珠是一点不许用的呢。”
月闲闲一笑,看着手上的白银镶翠护甲,“皇后娘娘的话,臣妾自然是听着了。不比纯嫔妹妹,有了三阿哥,说话做事的底气,到底是不同了。”
纯嫔虽然单纯,但话至于此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她不觉苍白了脸,腿下一软便跪下了道:“皇后娘娘恕罪,还请娘娘明鉴。臣妾虽然诞下阿哥,但都是皇后娘娘福泽庇佑,臣妾不敢居功自傲,更不敢靡费奢侈。”
琅华淡淡一笑,“好了,别动不动就跪下,倒像本宫格外严苛了你们似的。起来吧。”
纯嫔这才敢起身,怯怯坐下。
玉妍很是得意,扫了一眼众妃,上前一步笑道:“皇后娘娘的话说得极是。只是如今风气已成,别说宫里宫外了,连皇上赏赐给朝鲜的衣料首饰,也无不奢丽精美。臣妾听来往朝鲜的使者说起,朝鲜国中也很是风靡呢。若咱们改了入关时的衣饰,也这般赏赐亲贵女眷或属国,岂不让外人惊异?”
她这一番话,自以为是体贴极了皇后,也能顾全自己喜好。如懿与海兰对视一眼,当下只是笑而不语。
琅华轻轻啜了一口茶水,方徐徐道:“嘉贵人的话自然也是有理的。皇上怎么恩赏外头,那是免不了的。只是在内,咱们深居六宫的,凡事还是简朴为好。”她微微正色,“更要紧的是,如今天下安定,咱们也别忘了祖宗入关平定天下的艰难。咱们身为天下女子的表率,更得时时记着自己的身份,事事不忘列祖列宗才是。”
这番话极有分量了,饶是金玉妍伶牙俐齿,也只得低头称是。
月第一个站起来道:“既然皇后娘娘做出表率,臣妾等定当追随。今日起,不再华服丽饰,一定效仿皇后娘娘,追思祖宗辛苦,简朴度日。”
琅华颔首,轻叹道:“本宫一番良苦用心,你们千万别以为是本宫有心苛责了你们。后宫人多,若人人多花费些,家大业大,总有艰难的时候。”

这时,坐在一旁闷声不语的怡贵人小声道:“奴婢伺候皇后娘娘多年,皇后娘娘一直不事奢华,直到如今,连衣襟上用的珍珠纽子,也不过是内务府最寻常的那种,连上用的珍珠都觉得太过浪费了。”
纯嫔忙赔笑道:“怡贵人从前是贴身伺候皇后娘娘的,自然无事不晓。看来是臣妾们一直太粗心了,不曾好好追随皇后。”
皇后笑盈盈看着怡贵人道:“好了。如今都是皇上正式册封的贵人了,还一口一个奴婢,成什么体统呢。”
怡贵人忙恭恭敬敬道:“臣妾谨遵皇后娘娘吩咐。”
月忽地转首,看了如懿一眼,“娴妃妹妹一直不言不语,难道不服皇后所言,还是另有主张?”
如懿抬了抬眼帘,徐徐道:“所谓言传身教,皇后娘娘身体力行,咱们自然只有听其言随其行的份,何须再多置喙呢。”
海兰亦忙低低道了“是”,又道:“臣妾不敢多言,是怕自己蠢笨失言。所以仔细学着皇后,不敢再多言了。”
如懿微微一笑,“可不是,皇后的意思,就是皇上的意思。咱们好好听着学着,便是受益无穷了。”
月轻笑一声,掩唇道:“娴妃妹妹这句话,倒是意在皇上昨夜留宿长春宫了,好像有些酸意呢。”
如懿淡淡笑道:“我方才说的话,心存和睦的人自然听出帝后一心,后宫和睦的意思;心存酸意的嘛,自然也听出酸意了。”
月秀眉一挑,似有不忿。琅华和悦一笑,“好了。昨夜是皇上眷顾本宫这个皇后的面子罢了,来日方长,你们都精心准备着,皇上自然会一一来看你们。”

众人答了是,如懿举起手腕上的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道:“这镯子虽是臣妾入潜邸不久后皇后娘娘亲自赏赐的,但如今宫中节俭,臣妾也不敢再戴了。还请皇后娘娘允准。”
她这般一说,月也忙站了起来。
皇后神色微微一沉,如秋日寒烟中沾上霜寒的脉脉衰草。然而旋即秋阳明艳,那寒意便蒸发得无影无踪。皇后还是那样无可挑剔的笑容,“既是本宫从前赏的,那也无妨。何况你们俩到底一个是贵妃一个是娴妃,不能委屈了。”二人答应了,方才告退。
外头秋色明丽如画卷,绿筠与海兰陪着如懿出来,三人都是默默的。金玉妍与怡贵人走在前头,犹自有些埋怨,“哎呀,从今往后,再不能穿这样江南的软缎子了,我一想着皇后娘娘身上的满绣旗袍,虽然好看,但一点也无飘逸之美,唉……”
怡贵人淡淡笑道:“嘉贵人美貌,自然穿什么都是好看的。再不济,你一向在梳妆打扮上用心,皇上一定会留意的。”
玉妍轻轻“呀”了一声,便道:“怡贵人在皇后身边久了,自然懂得皇后的心思。有皇后娘娘这个榜样,我哪里敢不跟随呢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,走到前头去了。
如懿安慰地拍拍绿筠的手,“今日的事别往心里去。皇后只是看重祖宗家法,并不是有意指责你。”
绿筠愁眉微笼,“皇后的意思我如何不明白?先头大阿哥的亲娘是皇后族人,虽然殁了,但身份依旧高贵。二阿哥是皇后娘娘亲生的,那更是尊贵无比的嫡子。只有我,身份不尴不尬的,我阿玛不过是笔帖式,要不是我侥幸生养了三阿哥,皇上怎么会给我嫔位。我自知出身不高,平时已经恭谨安分,可是皇后仍然在意……”她再要说下去,已经含了几分泪意。海兰赶紧拿绢子挡在绿筠口边,轻声道:“好姐姐,你对皇后当然是恭谨安分,只是姐姐心思单纯,有什么说什么。这儿是在外头,叫人听见又多是非了。”
绿筠吓得一噤,忙取了绢子赶紧擦去泪痕。四周静寂无声,连陪侍的宫女也只远远地跟在后头。
如懿赞许地看了海兰一眼,柔声道:“好了。有什么事尽管到了我宫里再说。如今,可别再失言了。”
绿筠连连点头,三人便说着话往御花园去了。
彼时秋光初盛,御花园中各色秋菊开得格外艳丽,姹紫嫣红,颇有春光依旧的绚美繁盛。美景当前,三人也少了方才的沉闷。一路绕过斜柳假山,如懿见前头亭中玉妍和怡贵人正坐着闲话,便与绿筠和海兰看着池中红鱼轻跃,自己取乐。
玉妍和怡贵人背对着她们,一时也未察觉,只顾着自己说得热闹。
玉妍笑道:“其实姐姐封为娴妃,我倒觉得皇上选这个‘娴’字为封号,真是贴切。”
怡贵人拈了绢子笑:“妹妹说来听听,也好叫我们知道皇上的心意。”
玉妍拔下头上福字白玉鎏金钗,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个大大的“娴”字,笑吟吟道:“闲字,女旁。皇上登基之后最爱去皇后娘娘和慧贵妃那里,娴妃娘娘好些日子没见到皇上了,可不是一个闲着的女人无所事事吗?”
怡贵人拿绢子捂了嘴笑,倒是怡贵人身边的宫女环心机灵,看见如懿就站在近处,忙低呼一句,“贵人乏了,不如咱们早些回宫歇息吧。”
这样突兀一句,连玉妍也觉着不对,回首看见了如懿一行人。玉妍并不畏惧,索性轻蔑地看着如懿,娇滴滴道:“嫔妾不过是说文解字,有什么说什么,娴妃娘娘可别生气。”
怡贵人瞟了如懿一眼,“娴妃娘娘哪里会生气,一生气可不落实了嘉贵人的话吗?不会不会。”
如懿听着她们奚落,心头有气,只是硬生生忍住。
海兰实在听不下去,大着胆子回嘴道:“娴妃娘娘面前,咱们虽然都是潜邸的姐妹,也不能如此不敬。”
玉妍微眯了双眼,招了招手道:“海常在,快过来说话。”
玉妍的位分比海兰高,她见玉妍召唤,稍稍犹豫,还是不敢不去。待海兰走到近前,玉妍伸手托起海兰的下巴,仔细端详着,“绣房里的侍女,如今做了常在,嗓子眼儿也大起来了。”
海兰窘得满脸通红,只说不出话来。金玉妍越发得趣,银嵌琉璃珠的护甲划过海兰的面庞便是一道幽艳的光。海兰只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,颤声道:“嘉贵人,你想做什么?”
玉妍笑吟吟凑近她,“我想……”
话未说完,玉妍的手已被如懿一把撩开。
如懿冷然一笑,将海兰护在身后,“凭着贵人的身份吓唬一个常在算什么本事?你也不过只能在本宫面前作口舌之稽罢了。见到本宫,还不是要屈膝行礼,恭谨问安。”
绿筠忙劝道:“嘉贵人,你若与海常在玩笑,那便罢了吧。她一向胆子小,禁不起玩笑的。”
玉妍轻哼一声,蔑然道:“海兰是什么身份,我肯与她玩笑?”
如懿瞥她一眼,缓缓道:“人在什么身份就该做什么事。若你觉得慧贵妃位分在本宫之上苛责本宫是理所应当,那么本宫要来为难你,也是情理之中你合该承受。”
玉妍嘴角一扬,毫不示弱,“你虽然是妃位位分远在我之上,可你是乌拉那拉氏的后代,我却是朝鲜宗室王女,若论身份,我自然比你高贵许多。虽然我位分一时在你之下,你便以为你坐稳了妃位,我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吗?”
如懿微微一笑,“你自恃朝鲜宗室王女,却不想想,朝鲜再好,也不过是我大清臣属之国。小国寡民,连国君都要俯首称臣,何况是区区宗室女?你若真要与本宫讨论何为身份何谓高贵,就好好管住自己,做合乎自己身份的言行,才能让人心悦诚服,才是真正的高贵。”
如懿话音未落,却听得身后一声婉转,“本宫当是谁,这样牙尖嘴利不肯饶人的,只有娴妃了。”
如懿微微欠身,冷眼看着她,“昔日在潜邸中,贵妃温顺乖巧,可不是今日这副模样。”
慧贵妃瞥如懿一眼,大是不屑,“此一时彼一时,当日你位序在我之上,我自然不得不尊崇你。而今本宫是贵妃,你只是妃位,尊卑有序如同云泥有别,你自然要时时事事在我之下。若连这个都不知道,你便不用在这后宫里待下去了。”
如懿默然不语,贵妃描得细细的柳眉飞扬而起,“怎么,你不服气?”
如懿笑意淡然。“礼仪已经周全,贵妃连人心也要一手掌控吗?若真要如此,就不是以威仪压人,而是以懿德服人了。”她再度福身,“贵妃娘娘位分在上,我不会不尊。但也请贵妃明白,您的高贵应当来自敬服,而非威慑。”
如懿说罢,径自离去。纯嫔与海兰互视一眼,立刻急急跟上。
玉妍见慧贵妃气得发怔,旋即笑道:“贵妃娘娘别听她饶舌,眼见她以后的日子是不好过了,娘娘何必与她费口舌。娴妃在您之下,将来还怕不能收拾了她吗?”
慧贵妃眉头微松,笑向玉妍道:“有嘉贵人与本宫一心,本宫有什么可担心的呢。”
注释:
①氅衣:氅衣与衬衣款式大同小异,小异是指衬衣无开禊,氅衣则左右开禊高至腋下,开禊的顶端必饰云头;且氅衣的纹饰也更加华丽,边饰的镶滚更为讲究,在领托、袖口、衣领至腋下相交处及侧摆、下摆都镶滚不同色彩、不同工艺、不同质料的花边、花绦、狗牙等等,尤以江南地区,俗以多镶为美。为清宫妇女正式的穿着。